a16z办大学与Thiel奖学金:硅谷正把“好学生”改成“已动起来的人”
文|Sleepy
导语:年轻曾意味着人生有大量未定之处,如今却越来越像一项需要尽快兑现的资产。从Peter Thiel基金会资助年轻人辍学,到Marc Andreessen的a16z斥资3500万美元办HAA,硅谷正把创投筛选器前移到18岁。
从“别上大学”到“自己办大学”
2010年9月,Peter Thiel的基金会宣布“20 Under 20”项目,计划挑选20名不到20岁的年轻人,每人给10万美元、两年时间,去做那些“等不到毕业”的事。次年5月首届名单公布,实际入选24人。当时不少媒体报道的标题都是“PayPal联合创始人发放10万美元奖学金,让他们别上大学”。奖学金,资助不上学。
十六年后,Marc Andreessen的a16z掏出3500万美元,在旧金山开办新学校Horowitz Andreessen Academy,简称HAA。首届招50人,计划在2027年秋天开学。
给钱让人drop out,和掏钱自己办一所学校,两笔钱瞄准的是同一种焦虑,也是同一个年纪。出得起钱的VC们越来越着急,他们不再关心一个年轻人以后可能成为什么,而是逼着还没走出校门的人证明今天已经做成了什么。
倒放的磁带:辍学如何被包装成抢跑
辍学从来不是新鲜事。比尔·盖茨、乔布斯、扎克伯格都曾辍学。但耐人寻味的是,辍学究竟从何时起,被反向包装成了一堂目的明确的成功学抢跑课。
当事人讲的故事,和后来资本转述的相去甚远。乔布斯在2005年斯坦福演讲中提到,从Reed College退学后,他在学校旁听了约18个月课,还纯粹因为喜欢去上书法课。那时没人知道个人电脑会长成什么样,他更不可能在18岁就算准,十年后这些字体会被搬进第一代Macintosh。
乔布斯说,你不可能充满前瞻性地把生命里的碎片串联起来,只有在回头看时,才会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。但在后来被倒放的叙事里,退学被修剪成了一场精准的提前抢跑。
2011年底,《福布斯》推出第一届“30 Under 30”,年轻与商业回报被正式焊进同一张表格。但“越早越好”真是一张包赢底牌吗?MIT经济学家Pierre Azoulay调取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算过,全美增长最快的那0.1%明星初创,创始人起步时平均年龄其实是45岁。即便在最迷恋年轻人的硅谷腹地,成功重心也从没落在二十岁。
动手写代码、攒产品,任何时候都无可厚非。微妙之处在于,问题不再是你能否做成,而是你值不值得被提前催熟。
不可否认,Thiel Fellowship押中过超级outlier。到2022年,它扶持过的项目总市值超过2200亿美元,版图里有Figma、以太坊和Luminar。跑出来的巨头是真的,诱惑便随之被制度化。在流量工业里,kidfluencer靠短视频轻松做到数十万美元年收入,促使各州紧急通过法案保护未成年人信托账户;在软件世界,高中生在GitHub上的commit和推特上的build in public,被直接挂上估值乘数,换算成天使轮谈资。
算法和平台把“被看见”的门槛砸穿,也顺手把“被展示”变成未成年人的新KPI。点赞、粉丝量以及账本上的ARR,形式不同,却都是可以被量化、被催熟、被早早贴上价格标签的指标。“越早越好”,就这样从极客脱离体制的反叛,变成了创投流水线向未成年人索要财务回报的共谋。
抵押物:用“实质进展”换支票
Thiel Fellowship的硬指标是不超过22岁,且手里不能有文凭。申请时可以是注册在校生,但一旦入选,必须办退学手续。不走出校门,就别想拿走这笔钱。它不逼你立刻注册公司,条款里只写了一条略显抽象的要求:要有“实质进展”。你可以还没写出一行能跑的代码,但手里必须有一张笃定的图纸。在投资人牌桌上,这种笃定成了你换取10万美元支票唯一的抵押物。
Thiel反复将高等教育形容为正在膨胀的次贷泡沫。信这套的人在硅谷不少,a16z合伙人Chris Dixon早在2013年就写文将文凭斥为陷阱,人们追逐它,仅仅因为别人手里也有一张。
但这次亲自下场办学校的Marc Andreessen,身份却格外微妙。2007年,他在博客里给年轻人的建议务实得像个东亚家长:进最好的名校,把GPA、科研项目和大厂实习刷满。这位如今硅谷最激进的技术教皇,本身是大学体制最纯正的受益者。直到2023年发表《技术乐观主义宣言》,他把growth、competition、accelerationism捧为绝对正义,象牙塔被归入阻碍加速的陈旧阻力。当这套原本属于VC投决会上的汇报词,被原封不动搬进一所大学的招生简章时,教育的边界彻底没了。
窄门:HAA要挑“已经动起来的人”
坐在新学校招生桌前的,是三个深谙创投游戏的老手:Marc Andreessen、Erik Torenberg,还有操盘手Gagan Biyani。三人的履历几乎写明了这所学校的底色。Erik Torenberg创办的On Deck核心资产就是创投圈子,2025年Torenberg的播客媒体公司Turpentine被a16z打包收编,他本人以GP身份加入a16z;CEO Gagan Biyani创办过Maven和Udemy,在创投周期里摔过跟头,也吃透了流量。在创投周期里被资本反复揉搓过的人,转过身来,要给硅谷定义什么叫“好学生”。
这所学校一出场,就带着极其标准的硅谷式光环。学校总共融了4200万美元,a16z领投3500万。官网上码着一排顶级大厂,OpenAI、Anthropic、Meta、NVIDIA、Palantir、Stripe等,统称“创始合作伙伴”。不过这些大厂既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共同出资人,也不对学生做任何就业或实习兜底。更多时候,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品牌互蹭。
那么,究竟谁能挤进这扇门?招生页开篇第一行给出答案:“We're looking for people who are already in motion.”(我们在找那些已经动起来的人。)学校将agency解释为对感兴趣的事物采取实际行动,录取以proof of work为最重筹码。有意思的是,旧体系凭证并没有被全盘废除。第一轮筛选砍掉推荐信和申请文书,要求交个人作品集网站与视频;但与此同时,高中成绩单和标化考试成绩依旧少不了。既要你的outlier天分,又舍不得放下体制内的筛子。
学校给出的条件听上去像在做慈善:首届免学费,学生保留所有项目IP,学校不占股权、不抽分成、不要优先受让权。它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学,而是一个设下极高门槛、专挑成品天才的早早期孵化器。学校的心思藏在隐私条款里:申请阶段,平台会收集你的代码库、论文、商业计划与营收;在读及毕业后,它会持续追踪你的项目进度、Offer、薪资水准与创业融资额。第一批50个席位,加上顶配导师和企业矩阵,正在结成一种新型声望认证。说到底,无非是用一张印着顶级VC认证的新厂牌,替换掉常春藤的旧文凭。
回炉:退学最难的是再造同龄人圈子
John Marbach是2011年第一届拿到Thiel Fellowship支票的人。当年他从Wake Forest退学,做了一款叫Glider的邮件协同工具,顺利入选Y Combinator;后来Google随手做了一个免费竞品,他的公司迅速失去活路。2013年,Marbach决定回学校把书念完,代价是放弃还没到手的5万美元。
创投圈复盘这件事时,总以为创业失败的代价无非是项目死掉、投资人赔光。但Marbach多年后提起这笔钱,说的却完全不是输赢。他说离开学校后才意识到,退学最难迈过去的一道坎,其实是身边的人:It's really hard to create your own peer group.(你很难靠自己重新造一个同龄人的圈子。)你能用代码创造一间公司,却无法在真空里重新创造一个班级。大学那几年的经历,他说,是一生一次的东西。
把镜头拉远,Thiel Fellowship内部始终站着两批人。一种是Vitalik Buterin这样的绝对异类,徒手造出以太坊;但更多的,是John Marbach和Eden Full这样的人,哪怕做出了太阳能设备,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回普林斯顿念完了机械工程。2012届的Tara Seshan坚持读完本科才去领奖,她的理由是刚高中毕业时自己根本没准备好,是大学给了她成熟、交朋友和犯错的时间。退学是一种走法,返校是另一种走法。
在投资人的模型里,中途换专业、办一本没人看的学生刊物、做一项五年内看不到商业产出的基础研究,全是无法计提回报的沉没成本。但放在一个二十岁的人身上呢?教育最昂贵的一部分价值,恰恰在于它允许一个人在没有PMF的状态下,理直气壮地多待几年。公司的PMF,越早找到越好。人不一定。
药方:传统大学病了,硅谷药方就灵吗?
传统大学确实病得不轻。全美私立大学标价学费平均高达45000美元;2024年全美拿到本科学位的人里,近一半背着债务毕业,人均负债29560美元,全美学生贷款总额突破1.66万亿美元。
大学自己也在顺水推舟。既然大家都是冲着找工作来的,高校索性把教育办成了一场公开的ROI核算,Gallup调查里,六成学生承认入学就是为了找份高薪工作。大学自己先把教育做成了一笔算计回报的买卖,这恰恰给了硅谷破门而入的理由。
可硅谷开出来的药方,真有那么神吗?项目制教学不是什么新发明,WPI和Olin学院几十年前就在这么干。HAA真正做的事,只是把一个人的出口死死卡在“要么创业,要么进高增长科技大厂”这两条窄路里。
更何况,硅谷自己办学是有过翻车黑历史的。上一波说要颠覆大学的明星项目叫Lambda School,靠“找到工作再付学费”的口号融了几千万美元,最后因为涉嫌夸大就业数据被监管重罚。更早的Minerva卖的是没有校区的全球游学,Palantir联合创办的奥斯汀大学卖的是反政治正确的意识形态。
现在的HAA,卖的是通往Sand Hill Road的门票。换汤不换药。如果所谓的新教育,只是把GPA换成ARR,把对教授的顺从换成对投资人的迎合,那这不过是把同一批年轻人,从一间流水线倒腾进了另一间。
暂时无用的几年:教育不该只剩转化率
老学校死守考卷,硅谷推销GitHub提交记录和六位数ARR。表面上是旧规则与新规则的对抗,底层运行的,仍是同一套挑选资产的逻辑。它们都在迫不及待地,把一个十八岁的人压缩成几串方便拿来比对的指标。可这段岁月最值钱的地方,恰恰在于它的未完成。没有变现压力,不用每天盯着留存率和增长曲线提心吊胆。
当a16z们把“已经动起来”明码标价为入场券,商业世界其实在合谋提前剥夺年轻人犹豫选择的权力。一个还没找到终身志趣、还没有攒出代码仓库、还没有在社媒上制造出哪怕一点点声量的十八岁年轻人,还配不配拥有一段优质的教育?
HAA的招生页面没有回答。它大概也不需要回答,在创投的漏斗里,追求的是转化率,算的是击中率;它本来就不是普惠设施,只是一扇专给outlier留的窄门。这所学校以后哪怕真走出了几个独角兽创始人,也只证明这套筛选机器精准地挑中了那1%早就磨好刀的人。它证明不了任何关于成长的常识。
学校本该是另一个地方。它至少该容得下一个刚成年的人,心安理得地过几年“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”的日子。一个社会如果连二十岁的年轻人,都不再被允许“浪费”几年时间去发呆、去试错、去漫无目的地看一看世界,那才真让人觉得可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