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语:硅谷最负盛名的风投机构a16z发布最新数据周报,标题为“So Many Apps,So Little Time”。周报却给a16z自己的投资泼了一盆冰水:自2025年2月“智能体编程时代”开启以来,iOS每月新发布应用从约4万个飙升至12万个,Chrome扩展和Google Play新增应用分别翻倍至四倍;但下载量、评分量、使用时长全部纹丝不动。a16z将这种现象命名为App-Slop,即AI制造的APP垃圾。
供给狂欢:人人都是发布者
如果只看应用商店的上新速度,现在似乎正身处一场前所未有的创业黄金时代。AI编程工具让软件开发只需要一句话:对AI说“帮我做一个记账App”,Codex或其他Agent就会自动完成编码、审查、测试、上线和发布。不会编程不再是障碍,人人都是发布者。
但一个APP从做出来到有人用之间的距离,从未像今天这样遥远。过去,做应用需要真金白银、团队和时间,成本本身就是过滤器,没有受众的烂应用往往在推出之前就已经死在半路;现在,会打字就能做应用,供需之间的过滤机制不复存在。
Sensor Tower数据显示,仅2026年上半年,苹果App Store新增应用就达到约56万款。按此势头,全年新增应用将突破100万款,远超2016年创下的89万款历史最高纪录。同一时期,App Store整体应用下载量去年仅增长3%,今年至今更是放缓至2%。
Sensor Tower数据还从付费方面印证了这一判断:以2024年12月为基准100,到2026年8月,美国应用总收入指数仅为102.0,总使用时长指数为107.0。一年半时间里,AI创造的应用收入仅增长2%,使用时长增长7%。这意味着,应用经济的蛋糕没有因为AI而变大。
会不会总量没变、只是份额在内部重新分配?答案是否定的。蛋糕没变,不是赢家通吃,而是压根没有产生新赢家。唯一的赢家是AI自己。分品类数据显示,效率工具是美国市场唯一一个收入和使用时长同时高速增长的品类,收入增长约100%,时长增长约55%。
而在效率工具分类里,最大的赢家就是几大AI应用: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和Grok。这意味着,AI应用非常受欢迎,但用AI做的应用,并没有那么受欢迎。
留存与退款:谁为AI泔水付费?
Revenue Cat发布的《2026年订阅应用现状报告》显示,AI驱动应用的年度留存率中位数仅为21.1%,非AI应用为30.7%;月度留存率方面,AI应用为6.1%,非AI应用为9.5%。用户取消AI应用年度订阅的速度,比非AI应用快30%。
国内也没有好到哪儿去。腾讯研究院《网民AI消费调研》报告显示,AI用户中付费比例为9.8%,月付费金额主要集中在30到100元区间,整体月支出基本控制在300元以内。拆开结构看,AI日活用户的付费率能达到18.5%,而月活用户仅为0.9%,两者相差约20倍。这意味着,绝大多数下载了AI应用的用户,打开一两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Revenue Cat也发现,AI应用将试用用户转化为付费用户的效果比非AI应用高出52%,但退款率也高出20%,上限退款率高达15.6%对12.5%。翻译成人话就是,用户只是被AI概念吸引进来,掏了钱,然后迅速发现这东西不值这个价,果断退款走人。
在这样的逻辑之下,AI应用的商业模式,正在逐渐陷入“拉新、收割、流失、再拉新”的循环。大家都在做差不多的东西,因为底层模型是同一套,提示词是同一批教程教的,连失败的路径都高度相似。艾瑞咨询统计显示,2025年国内新增AI企业超2.3万家,其中80%扎堆在智能客服、AI画图、语音助手等通用场景;年底对比分析显示,不同产品背后的聊天机器人界面相似度高达92%。
一级市场狂热:故事取代产品
AI几乎吸引走了所有人大多的时间和注意力,一级市场也不例外。2026年第一季度,全球风投总额达到创纪录的2970亿美元,其中AI公司吸走81%的资金。全球十家尚未盈利的AI初创公司在过去12个月内估值合计暴增近1万亿美元。
更危险的是,现在的投资已经无限接近于赌博,甚至是用别人的钱。硅谷正在流行一种叫“双档融资”的玩法:同一个融资轮次中,领投VC以较低估值投入大部分资金,同时以高得多估值投入一小部分资金;对外宣布时,只用天价估值制造叙事,而领投方的实际平均入场价远低于这个数字。Mercor联合创始人Brendan Foody在X上公开点名红杉资本,称过去6个月里,他已看到六起红杉以双档估值投资的案例。
“一人公司”叙事的兴起,更给市场注入兴奋剂。在国内,成都程序员一个人带领7个AI员工,用27个小时不眠不休搭建出一个名为“碳基圈”的AI社交平台。平台上线后积累了4万多用户,日页面访问量100多万,获得杭州一家500亿元规模基金的投资意向,投前估值达到3000万元。一个4万用户的社交平台,用户规模远不及任何一个中等体量的微信小程序,估值却达到3000万元。
这个数字放在传统互联网估值框架里几乎不可理解。结合付费比率来看,4万多用户中如果只有不到10%的人愿意付费,且月均付费在30到100元之间,这个平台一年的收入天花板大概在十几万到几十万元之间。3000万元估值,对应市销率在百倍级别。
国外的一人公司估值更为膨胀。比如23岁的Noah Shinn创立的个人AI助手Instinct,目前产品仍处于邀请制内测阶段,用户数刚刚突破10万。
尽管没有公开收入数据,Shinn本人也明确表示不想向用户收费,但这家公司正在洽谈的新一轮融资已经达到10亿美元,目标估值约100亿美元,距离上一轮25亿美元估值不到一个月。10万用户、100亿美元估值,意味着每个用户价值10万美元。一级市场的狂热定价正在制造一种危险的激励模式:创业者不需要做出好产品,只需要做出一个好故事;VC不需要找到好公司,只需要找到下一个接盘者。
退出冻结与“早期”滥用
但仔细审视,问题就浮出水面。在AI时代,一个人确实有可能创办一家公司,但一家公司不等于一门生意。OPC(一人公司)这种重AI、轻人工的业务模式,天然缺乏护城河。底层模型每次迭代都在抹平上一代应用的差异,竞争对手用同样的AI工具可以迅速复制产品,一个人的公司很难守住自己的位置。
对一级市场投资人来说,投资AI应用的退出路径几乎不存在。2026年上半年,全球私募股权科技并购同比暴跌70%,仅剩200亿美元,AI颠覆恐慌导致软件估值下跌8%,大规模交易活动几乎冻结。国内AI领域种子轮融资额也同比下滑11%,超300家中小AI公司因现金流断裂停止运营。此前,曾因“9.9元一套写真”爆火的妙鸭相机团队已于2025年9月底正式解散,目前仅维持最低成本运营。
对于尚未产生收入的AI应用来说,总有乐观解释是,我们还在早期。但“早期”这个词正在被滥用。如果说,2016年App Store新增89万款应用时是“早期”,那么十年后,新增应用数量将突破100万款,而下载量只增长了2%,还能算得上早期吗?消费端付费意愿只有3%,AI应用年留存率只有21%,估值却在以百亿计,中间隔着相当深刻的鸿沟。如果这十年的“早期”没有兑现为增长,那它就不再是早期,而是常态。
结语:供给过剩不是机会,而是成本
现如今,AI已经让一切产品的供给都过剩了。AI生成的奇观、AI生成的短剧、AI生成的应用,供过于求。供给可以在AI加持下无限膨胀,但人的时间和钱包是有限的。当供给飞速增长而需求纹丝不动时,多出来的供给就不再是机会,而是成本。
这并不是在否定AI的价值。AI在提升生产力、辅助编程、加速创作方面的成就是真实的,效率类应用收入翻倍的增长也是真实的。但AI能造出更多东西,不等于能造出更好东西;能降低生产门槛,不等于能提升需求天花板。
